梦间集
那张平台已经升到半空的时候，他们叫我上去。
两根绳子从看不见的高处垂下来，吊着一块像床一样的平台。没有栏杆，也没有任何可以挡住人的东西。
我站在下面往上看。
很高。
我不想上去。
那个年轻的男生在旁边。
我的朋友也在。
她是很多年前和我非常好的朋友。我们现在已经很少联系，可她在这里，好像中间那些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上去吧。”
他们鼓励我。
我抓住绳子。
平台在晃。
我刚爬上去一点就开始害怕。下面的人还没有变小，我已经不敢往下看。
“没事。”
有人在下面说。
是他。
“继续。”
朋友也在叫我。
我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不知道后来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等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们已经都在高处。
风很大。
下面的楼顶到了脚下。
然后是树。
操场缩成一个方块，路变成细细的线。
我原来每天走在那些路上，从来不知道它们是这个样子。
原来到了高处，风景会变。
那些在地面上互不相干的东西，忽然彼此有了关系。
我还是害怕。
可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他就在旁边。
没有碰我。
也没有说什么。
后来我们已经在学校里。
没有下去的过程。
高处突然结束了，脚下就是路。
迎面有人走过来。
我先看见一个孩子。
两三岁。
悬在半空。
然后我才发现，是一个男人用两只手提着他。
他的两只手掐托在孩子身体两侧，把整个小小的身体提起来，放在自己身体的右侧。
不是抱在怀里。
甚至没有贴着身体。
孩子离他有一点距离，脸朝前下方，四肢都垂着，保持着一种像正在地上爬行的姿势。
很像有人把一只小狗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
男人就这样提着那个孩子往前走。
我认出了他。
是我的初恋男友。
他旁边还有一个很高的女人。
我也认识。
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可是两个人离得很远。
男人在这边，提着孩子。
女人在另一边跟着。
他们之间空着一段距离。
她看起来很疲惫，也不快乐。
我们擦肩而过。
我没有停。
走出去一段以后，后面突然有人追上来。
是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室友。
我一直很讨厌她。
她跑得很急，像带着一个必须由她亲口告诉我的秘密。
“我刚才看见你以前那个男朋友了。”
“是吗？”
“他跟谁谁谁在一起。”
我明明已经看见了。
“哦，是吗？”
我说。
“谢谢你。”
她还想说什么。
但她的声音已经落到我身后。
前面又变成了学校。
也许一直都是学校。
老师和同学从楼里出来。有些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有些已经老了。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不在这里。
他以前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那是我的第二个男朋友。
那些梦里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故事。
我们只是在一起玩。
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起。
只是玩。
每一次都很快乐。
这样的梦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
直到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一次，我们没有在一起玩。
他站在一个站台上。
那里既像地铁站，又像火车站。
他只是站着看我。
痴痴地看着。
脸上全是不舍。
我知道在另一个方向，有一个女人在等他。
可他没有向那个女人走过去。
他也没有向我走来。
他哪里都不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后来车来了。
我上了车。
车开始向前。
他还站在那里。
没有追过来，也没有转身去找那个女人。
他只是一直看着我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梦见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一次也是。
我只是隐约知道，他还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
也许已经有了别人。
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知道，他不在这里。
梦里也找不到他了。
年轻的男生还在。
他比我小。
有时候像学校里的学生，有时候又像低我很多届的师弟。
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可他还属于这里。
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认识了多久。
有时候觉得不过几天。
有时候又觉得已经很多年。
我们经常说话。
可是我们并不亲密。
他没有追求过我。
没有碰过我。
甚至很少靠得很近。
我只知道他很安静。
我说话的时候，他听。
后来我的朋友交给我一叠东西。
“他给你的。”
是那个年轻男生写的。
我以前不知道他写了这么多。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
开始是他的文字。
然后，我突然看见了自己的事情。
不是我写的。
是他写的。
是我以前告诉过他的。
一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一些我曾经伤心过的事。
一些藏在很里面、可能只在某一次聊天里说过，后来连自己都很少再想起的东西。
他记下来了。
不是简单地记下我说过什么。
那些事情已经进入了他的文字。
我继续往下读。
朋友坐在旁边。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你可以哭。”
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看。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纸忽然有一点像遗物。
他明明只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
我们也从来没有真正亲密过。
可是我坐在那里读他写下来的我的过去，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这么认真地听过我。
后来他又出现了。
没有人解释他去了哪里。
我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留下了遗物一样文字的人又会回来。
他只是重新站在我面前。
还是那么年轻。
安静。
冷静。
他带我去了一个虚拟乐园。
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也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进去的。
里面有一种游戏。
我们并排坐进去。
座位把人包在里面，开始以后就会向前移动，有一点像坐过山车，但没有轨道，也没有真正的过山车。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在移动。
只是坐进去以后，周围的世界就开始变化。
有人出现。
场景也跟着出现。
我知道那些人不是真的。
但坐在里面的时候，这件事并不重要。
一个虚拟的人走到我面前。
我和他说话。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到最后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变成了四个人。
四个年轻男人同时出现。
都很好看。
可是完全不同。
不同的脸，不同的神情，不同的性格。
好像刚才那一个人忽然裂成了四种不同的可能。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游戏还在继续往前。
我知道快结束了。
他们一个一个从我面前过去。
我没有爱上任何一个。
等他们快要消失的时候，我却突然有一点遗憾。
不是因为舍不得谁。
我只是很想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可是游戏结束了。
四个人都没有了。
我们从里面出来。
他还在我身边。
他问：
“一个都不爱？”
“一个都不爱。”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遗憾？”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着我。
“所以你还是遗憾。”
“嗯。”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刚才那个世界给了我四个人。
四种性格。
四种可能。
我一个都没有选择。
可是从游戏里出来以后，我身边还是他。
我看着他。
然后走过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没有激情。
甚至没有多少亲昵。
只是碰了一下。
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他没有吻回来。
“你喜欢我？”
“嗯。”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你爱我？”
“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后来，我听见他在和几个年轻男生说话。
应该是他的同学或者朋友。
他们站得离我并不远。
可他们似乎不知道我能听见。
他说：
“她承认了。”
有人问：
“然后呢？”
他停了一下。
“计划开始了。”
我站在那里。
没有人解释什么计划。
但我忽然全部知道了。
他不爱我。
从来没有。
他只是想让我爱上他。
他等了很久。
听我说话。
写下我的话。
记下那些让我伤心的事情。
鼓励我爬上那个让我害怕的高处。
把自己的文字留给我。
带我进入那个虚拟乐园。
看着一个人变成四个人。
看着四个人又全部消失。
最后等我自己走向他。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那个吻。
是我亲口说：
我爱你。
然后计划才可以开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像是一种报复。
可我想不起自己曾经见过他。
在认识他以前，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伤害过他。
也没有伤害过与他有关的人。
他比我年轻很多。
当我已经离开学校的时候，他也许还只是一个学生。
那么，他究竟在报复什么？
梦没有告诉我。
他也没有真正做什么。
没有另一个女人。
没有消失。
没有抛弃我。
他甚至仍然是我的男朋友。
只是很冷。
或者他从来就是这么冷。
我们还是会坐在一起。
我说话。
他听。
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现在听我说话，是因为计划还在继续，还是因为这么多年，他本来就喜欢听我说话。
那些文字又算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记住那么多没有用的话？
为什么要记住我的伤心？
为什么要把它们写下来？
我想不明白。
更奇怪的是，我也没有很痛苦。
我只是知道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我爱他。
他不爱我。
而他一直在等我爱上他。
后来我又看见了那两根绳子。
它们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
下面还是那张平台。
它悬在那里，轻轻摇晃。
第一次的时候，我站在下面，害怕得不敢上去。
他曾经在下面对我说：
“继续。”
朋友也在那里。
她也让我上去。
后来我真的爬了上去。
我害怕过。
可是我也确实在那里看见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风景。
这件事并不会因为他不爱我，就变成假的。
我抓住绳子。
这一次，没有人鼓励我。
我开始自己往上爬。
平台一点一点升高。
学校慢慢缩小。
人变成一个一个的点。
我向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
很年轻。
很安静。
没有追上来。
也没有离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站台。
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
只是那一次，他的脸上全是不舍。
而这一次，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有什么。
我继续往上。
我曾经以为，站得足够高，就能够看清所有事情。
道路为什么在那里转弯。
房屋为什么这样排列。
一个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可是平台越来越高，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那时候我才明白：
高处可以改变风景。
可以让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哪里。
却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更不能告诉我，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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